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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環衛工人防疫狀況調查報告

2020-02-01 19:13:08  來源:Wissenschaft  作者:Jenseits v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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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型病毒性肺炎爆發以后,口罩等防疫物資很快成為市民手中的緊缺之物。但當我們行走在大街上時,我們卻觀察到環衛工人這樣的易感人群可能缺乏足夠和有效的防疫用品。為了解北京地區環衛工人的防疫狀況,2020年1月26日至1月30日,一批市民志愿者走上街頭,對超過60位春節期間仍在工作的環衛工人進行了訪談,最終形成有效問卷結果46份。

  由于調研是臨時發起的,準備時間倉促,志愿者沒有經過統一的調研培訓,且不同志愿者在社會調研的經驗方面有較大差異,這導致問卷的完成質量不一。另外,北京環衛工人數量極為龐大,且由于改制,不同區和單位之間環衛工人的待遇彼此相異,我們很難保證此次調研結果可以全面地反映目前北京市所有環衛工人在各方面的防疫狀況。但我們的調研結果仍然有力地揭示了許多存在的問題。這些問題并不會因為本次調研的局限性而受到挑戰。

  1.基本情況

  本次調查在北京東城、西城、海淀、朝陽、房山、石景山、豐臺等多區同時進行。共有46名環衛工人受訪,其中男性36位,女性10位。他們大多處于50-65歲這個年齡段,占總數的56.52%;其次是40-50歲,占28.26%;30-40歲和65歲以上的環衛工各自占6.52%。

  過年不能回家,這是大多數環衛工的共同處境。3/4的受訪者戶籍不在北京,其中,來自河北、河南、山東和山西的環衛工占了總數的一半。在空曠的城市街道,他們沒能與其他市民一樣進入“例外狀態“,畢竟,對于他們來說,超負荷的工作才是常態。在本次調查中,超過一半的工友每天工作時間超過8小時。有工友表示,每天早上四點就要開始工作,直到晚上七點工作才結束。

  工友們來自20家不同的環衛單位,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有不少工友不能準確地說出自己單位的名字,有的是記不清自己具體所屬單位的名稱,有的則是知道卻不知怎么寫,還有的根本不知道,需要詢問同事。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要想維護自己的權益,幾乎是不可能的。

  本次調查中,勞務派遣工占所有受訪者的57.5%,正式編制人員占22.5%,還有10%是臨時工,5%是合同工。和正式編制相比,勞務派遣制度下的工人在單位和中介之間的夾縫中生存,往往得不到足夠的保障。制度本身蘊含的不公和風險,因為疫情而變得更加可見。

  2.疫情信息傳播

  消息渠道方面,有29.73%的工友表示最早的疫情消息來自所在環衛單位的通知,另外還有27.03%通過手機新聞網頁得知疫情,18.92%通過微信和QQ群,10.81%通過電視。

  本次調查中,有一半環衛工上周(1月20日以后)才得知疫情,在此之前他們沒有采取任何保護措施;5.26%的工友上上周以前(12月末-1月12日)就獲得了疫情消息,而他們的信息渠道均為微信和QQ群;上上周(1月12日-19日)和上周(1月20日-26日),工友們開始陸續接到環衛單位的相關通知。

  隨著疫情的持續發酵,工友們獲取疫情消息和防疫知識的渠道逐漸多元,其中,最為重要的三個渠道分別是手機新聞網頁、所在環衛單位通知、微信和QQ群。94%的工友表示,環衛單位對他們進行了疫情通知和提醒,但只有一半的工友接受了環衛單位的防疫培訓。

  3.口罩等物資情況

  本次調查中,僅有1/4的工友從環衛單位那里獲得了符合標準的外科口罩或KN95口罩(國標,防疫效果較N95稍差),1/3的工友拿到的是不具備病毒防護作用的棉布口罩。對于每天清掃垃圾的環衛工友來說,單位分發的口罩數量遠遠不夠,完全不能滿足“四小時一換”的要求。調查過程中,工友們表示,“1月23日發了一次,但數量不夠,用完后就得自己買了”,“一周前發了兩個,之后一直沒發”,“發了兩個棉布口罩,品牌不知,聽說沒用,只能防塵”……“口罩不合規范”和“口罩數量不足”,使得工友的安全難以得到保障。大部分工友認為口罩是當前最缺的物資,而在口罩之外,其他重要的防疫物資,如手套、護目鏡、強力消毒液、洗手液同樣稀缺。

  總體來看,應該可以判斷環衛工手里的口罩大量缺少,但不同區和環衛單位的情況有較大差異。大部分區的環衛單位都有發放防疫物資,情況相對較好的西城區目前基本能確保每天一個口罩,有的工友表示單位分發了消毒液;房山區的口罩發放暫時充足,發了兩次,每次十五個,但不確保之后是否物資充足;但海淀區、石景山區、東城區、朝陽區的口罩明顯不足,不可能滿足環衛工每4小時一換或至少每天一換的需求;豐臺區所調查范圍甚至沒有發放包括口罩在內的任何防疫物資,只能由環衛工自備口罩。

  調查過程中,有兩位工友表示自己所在的環衛單位有確診或疑似感染的工作人員。大多數工友都對此次疫情表示擔心,因此,盡管口罩不合規范,82%左右的工友還是會在工作時堅持佩戴口罩。但是,口罩不合規范和反復佩戴所帶來的風險可能更大。由于口罩數量不足,本次受訪者中,沒有人能夠做到四小時一換,甚至有工友表示,一直沒有換過。實際上,盡管有53.66%的工友每天一換,但在他們當中,口罩符合規范的僅有19.05%,對于始終佩戴棉布口罩的工友來說,“換”其實意味著清洗并繼續佩戴。

  實際上,即便是符合防疫標準的口罩,也不一定適合環衛工工作需要。比如3M牌的KN95牌口罩比較小,不適合中年人的臉型,且耳箍非常緊,環衛工戴一整天容易耳朵疼。這種口罩不夠保暖,且長期戴密閉口罩容易悶,容易產生冷凝水,打濕口罩和臉部。因此,部分環衛工不得不把經常把口罩掛在下巴。

  當我們問到口罩廢棄物的處理時,絕大多數工友都沒有接到特殊處理的通知,于是將它們與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僅有8%的工友表示,環衛單位分發了塑料袋進行統一處理。

  在調查中,一半的工友希望募集來的防疫物資能夠直接發放到他們本人,13%左右的工友認為可以先運到環衛總公司后再由公司發放,還有6.52%的工友表示可以先運到基層環衛站點后再由站點發放。

  4.其他防疫措施

  受訪工友中,有70%左右住在單位提供的集體宿舍,22%左右自己租房住。集體住宿為增大了疫情傳播的風險,不少環衛工表示,單位每天會對住房進行消毒,但也有自行居住的工友因為買不到消毒液而放棄了住房防疫的打算。

  關于春節假期后外地環衛工返工的時間,僅有兩位工友表示“單位要求外地工友暫時不要回來”或“回來需要隔離兩周時間”,約30%的工友表示“無休”,大部分工友則并不了解具體情況或單位尚未通知。不要求立即返工,這有利于控制疫情,但可能造成一段時間內環衛工人手緊張的局面,這時更應該注意環衛工的勞權保護。

  如果依據單位性質,將環衛工的雇傭性質分為政府直管和外包兩類,我們發現這兩類工友的防疫情況有較大的區別。

  總體而言,我們接觸到的在政府直管單位工作的工人防疫情況較好。以其中一家單位為例,工友基本佩戴的都是單位派發的3M口罩,口罩或每日派發,或是一批派發三四個,不夠可隨時申領;每日上班會統一量體溫;有同事有發熱癥狀,已被單位安排送到醫院隔離。這些工友防疫意識普遍也較強,對于調查不愿多談,警惕性較高,主張“問領導”。

  外包公司的環衛工人情況則要差很多。同樣以其中一家單位為例,工友雖然每日量體溫,但是上級派發的口罩明顯不合標準,佩戴方式極不規范,且口罩派發時間也不規律。另一家公司的工友情況更糟,雖然也會量體溫、宿舍消毒,但他們的工作時間最長(5:00-19:00),口罩基本等于沒發(上次發是一周前,且不合規格,只能反復清洗或根本不戴),單位沒有任何科普,工友只能通過網絡了解,如果被發現沒戴口罩還會罰款。

  在調查過程中,我們還去了兩家垃圾站,觀察下班后工友們倒垃圾的情況,結果卻發現,即便在垃圾站這種條件惡劣、空氣難聞、污物匯集、工友扎堆的地方,他們即便有口罩也不戴(或是看到我們過來調查、提醒才戴上),戴法基本都不標準。我們也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工友帶著消毒罐。

  環衛工群體和更廣泛的“”自雇勞動者”,比如快遞員、外賣員、家政工、貨車司機,缺的不只是口罩,政府和用人單位應該在居住環境消毒、口罩、手套、工作服等一系列防疫裝備,以及醫療救助、疫苗接種等方面全方位買單。

  在這場全民參與的防疫戰中,環衛工人赤裸裸地站在了第一線。他們是疫情肆虐下始終暴露的人,卻也是防疫過程中始終被忽略的人。但是,與其說是疫情制造了這些危險,不如說是一直存在的危險藉由疫情得以被看見。

  附:來自北京某環衛站的案例

  1月30日,北京市人民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在會上,北京市疾控中心副主任龐星火總結了目前北京市疫情呈現的五個特點:

  1.     以輸入性病例為主

  2.     出現多起聚集性病例

  3.     波及范圍越來越廣

  4.     目前出現流行病學史有明確的本地二代病例,并有不斷增多的趨勢

  5.     發現隱形感染者以及低年齡患者

  這些特點,意味著北京市的疫情將由輸入期向擴散期過渡,人群感染的風險將增高,防控工作也即將迎來最大的考驗。

  環衛工人是本次疫情中的高風險人群。他們普遍年齡偏大,工作和生活環境通常比較惡劣。與此同時,他們又是城市里最容易被遺忘的人群。他們大多數都沒有維護自身權利的意識和能力,因此他們常常屬于失語狀態,我們也很難聽到和了解他們的訴求。

  為了了解如今環衛工人在疫情下的實際工作和防護情況,我于1月30日去到某大院里的環衛站,以下是我了解到的情況。

  目前在大院里工作的環衛工人一共有20位左右,我昨天見到了其中的五位,四位男性,一位女性,年齡都在五十歲到六十歲之間。

  院里的環衛工作外包給了一家民營物業保潔公司,環衛工人的工作時間是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五點,工作的范圍是整個大院。他們住宿有多種情況,有的住在公司分派的房屋里,單人,雙人,三人房間都有;有的本身就是大院里的居民,他們會住在自己的家里;還有一位師傅情況比較特殊,他在環衛站已經工作12年了,已經是一個小的負責人,除了日常的運送垃圾外環衛站的很多事務都需要他打理,于是為了方便,他就住在了環衛站二層唯一的一間小屋子里。

  他們一共有三種工作,第一種是開一種兩側帶刷子的小車清掃院里面的主干道;第二種是去各個居民樓內,清掃樓道;第三種是把各個居民樓前的垃圾桶集中運送到環衛站,再傾倒進一個大的垃圾箱中。其中最后一種工作的風險是最大的,他們需要直接地接觸垃圾,環衛站中的氣味也很刺鼻,散發著一股腐爛的酸臭。

  在防護物品方面,我見到的五位環衛工人都是佩戴了口罩的,而且在工作和交談的過程中也都沒有取下過。但是他們所佩戴的口罩卻都是完全不同的品類。一位負責打掃樓道的環衛阿姨,騎著一輛自行車來到站里涮拖布,戴的是很普通的白色棉布口罩。在跟她交談后,我大概了解到公司大概每兩天發一次3m v9001型n95口罩,但是她自己每天都要換口罩,所以只能將原先發的棉布口罩也用上。而其他的幾位環衛師傅,有一位佩戴著藍色的普通醫用口罩,三位佩戴著n95口罩。我看到有一位負責運送垃圾的師傅戴著的口罩已經很臟了,便問他公司幾天給發一次口罩,他告訴我說三四天才發一次。而其他幾位師傅給我的答案也都模糊不清,有的說一周給了五六個,有的說幾天前發了一個他現在戴著的是自己家里孩子給買的口罩。于是,公司發放口罩的真實頻率成了一個謎題,但至少這五位環衛工人目前都還是有的用,公司發放的口罩質量也是合格的。

  手套方面,公司似乎并沒有在疫情發生后發放新的手套,他們都還戴著原先的棉麻手套,而且看上去都比較臟。在消毒用品方面,公司在環衛站內配發了一盒白色的藥片,每次消毒時把藥片溶于水用打藥機進行噴灑。藥片的具體成分不太清楚,但據環衛站的師傅說,打藥時的氣味很大,這種藥應該是有消毒作用的。

  在疫情發生后,公司有沒有進行相應的宣傳教育和相關的防范措施也是我所關心的。據那位在環衛站已經工作12年的師傅所說,他們本身每天都是要全體環衛員工一起開會的。在疫情發生之后,他們每天的會議也會宣傳當前疫情的情況和強調做好防護措施。公司制定了上班期間必須要佩戴口罩的規定,如果被發現摘下要進行罰款。前幾天的罰款金額是50元,到30號變成了200元。他們的環衛站每天都要消毒三次,每次消毒的時候還要錄視頻發送到微信群里,以便監督。從外地回來的工友需要先在一個隔離房中單獨隔離14天,每天由其他工友送三餐和其他生活用品進去。公司還要求他們要對自己住的房屋進行噴灑消毒。但是在調查的過程中我也發現了一些可能需要注意和改進的地方,比如他們對垃圾中的口罩并沒有進行專門的處理和分類,而且也沒有意識到用過的口罩存在的危險性;他們知道每天要洗手,但是并不清楚正確的洗手方式和應該打上肥皂。

  在調查的最后,我隨著那位工作了12年的師傅到他環衛站二樓的住所看了看。那是一間20平米左右狹長的房子,兩張雙層床和一張一米二的小床幾乎割去了房間一大半的空間。房間剩下的一側由遠及近地排列著做飯用的電磁爐和幾口鍋,一臺小電視,以及一個從墻壁上突兀而出的水龍頭。我問他洗手有沒有肥皂,他指了指窗臺,我才在身后看到在一片灰色雜物中格外顯眼的橙黃色肥皂,只不過那塊肥皂,還是完完整整的,感覺從來沒有被用過。

  5.一些倡議

  基于此次調查,我們提出以下倡議:

  1、環衛部門應增加防疫口罩,75酒精皮膚消毒液,手套等防疫用品的發放。

  2、環衛部門應定期開展防疫培訓,介紹最新疫情,對防疫用品的正確使用方法進行教學。

  3、環衛部門應加強對勞務派遣公司的監督,保證勞務派遣公司雇傭下環衛工人的防疫安全,并督促改善派遣環衛工人的勞動狀況(落實五險一金、減少工時等)。

  4、環衛部門應安排專人對環衛工人的集體宿舍開展定時消毒等防疫工作。

  5、環衛部門應建立口罩廢棄物的專門處理通道,制定特殊處理辦法,確保環衛工人不因接觸口罩廢棄物而發生感染。

  6、環衛部門應推遲返工時間,對仍在工作的環衛工人實行相應的勞權保護。若因此造成人手短缺的情況,應雇傭更多環衛工人分攤工作量,而不是單方面延長環衛工人的工作時間。

  7、環衛部門應暢通與民間慈善組織、熱心市民和基層環衛工的溝通渠道,開通24小時熱線電話。

  8、對于已確診的環衛工人,環衛部門應遵守人社部門的勞動法規,給予工傷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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